◆文/陳金興

當醫生的快樂不是得到金錢,而是得到患者的信賴。   ─謝緯

獲追贈 1992 年第二屆「醫療奉獻獎」的謝緯,在台灣完成學校及神學教育後赴日習醫。返台之後,在南投鎮行醫,並參加山地醫療團的義診工作,1951 年赴美進修 3 年。歸國後又陸續增加跨縣市的醫療行程,包括南投縣埔里鎮的「基督教肺病療養院」與「埔里基督教醫院」、台南縣北門鄉的「免費診所」以及他在彰化縣二林鎮創辦的「二林基督教醫院」。其醫療義診的足跡,遍及山地、海濱等偏遠地區。

謝緯以「甘願做戇人」的人生哲學,為貧窮且需要幫助的病患服務,並以超強之堅忍意志,貫徹其「尊重生命」的理念,達成醫師救人的天職。因為謝緯的人道精神及對醫療的付出與無私的奉獻,被後人尊稱為「台灣史懷哲」。

 

神學醫學 黑袍白袍

謝緯出生於 1916 年的春天,在家排行老三。他的父親謝斌畢業於「台灣總督府醫學校」(台灣大學醫學院前身),曾在台北行醫,1 年後至台中州「南投街」(今南投市)租屋開業,在鎮上創辦「大同醫院」。

謝緯念「南投公學校」三年級時,有一天放學經過學校門口(路面有十數層的階梯),好動的謝緯就伸張雙臂往下跳,結果跌倒受傷。他發高燒,還因病況嚴重休學,後來更併發肺膜炎及腎臟炎。父親絞盡腦汁,百般苦心地醫治他,仍未見好轉,使身為醫生的父親,對自己所開的藥方失去了信心。

有一天,教會牧師夫婦來到奄奄一息的他身邊說:「如果上帝聽了我們的祈禱,使你的病痊癒,你願意獻身為主所用嗎?」謝緯以極微薄的力氣回答說:「願意獻給主用,至死後已。」於是,牧師夫婦及謝緯父母 4 人一起為謝緯迫切祈禱。當時一息尚存的謝緯,呼吸困難,以僅有的薄弱氣息,也細聲禱告;之後謝斌再度為他打針之後,謝緯逐漸退燒,病情也日漸好轉,繼續求學。

1934 年,謝緯在母親的要求下進了神學校就讀。1937 年日本加緊對台灣教會的壓制,他擔心以後成為牧師的話,會受到秘密警察的騷擾,以及各種規章的限制,因此,神學校一畢業,他立刻負笈東瀛,就讀「東京醫學專門學校」(今東京醫科大學)。謝緯到日本念醫學時已 23 歲,同在東京的許多表兄弟姐妹之中,屬他年紀最大。當這幾個年輕人在一起,偶有爭執或吵架時,謝緯常用台南神學校校長滿雄才牧師(Rev. W. E. Montgomery)的話勸告他們:「人與人之間要和音樂一樣協調,以和為貴。」他充當和解的角色,化解誤會。1942 年,謝緯自東京醫專畢業。

 

迎向挑戰 不再逃避

1945 年謝緯在東京澀谷(Shibuya)一間醫院服務,正值二次大戰末期,盟軍開始對這個城市大肆轟炸。他住處的四周時時有炸彈爆裂,這使他驚覺到,來日本是為了準備將來在自己的家鄉做一個有用的人,絕對不能白白死在這裡。於是他決定逃到仙台(Sendai)去,在那裡一家私人的小醫院擔任醫師,日子過得很平靜。

然而這種日子沒有維持太久,美國開始轟炸仙台市。有一天夜裡,突然傳來尖銳的警報聲,俯衝的飛機以及爆炸聲,使得在房間裡的謝緯覺得整個房子幾乎都震動起來了。一顆燃燒彈擊中他隔壁的房間,炸彈爆炸所噴射出的火焰,立刻穿透他住處的牆和門。他急忙跳過後窗,跑進墳場。他坐在一座墓碑上,眼看著這棟古舊的房子被熊熊大火吞噬。在火花四射的黑暗中,卻有一股安寧氣息,悄悄地溜進謝緯的心裡。這氣息使他停住腳步,平靜地思索著:「我在逃避什麼呢?當然不是上帝。但若我是在逃避人,那麼我又如何能幫助他們呢?」

那天晚上,謝緯下定決心把自己完全交託在上帝的手裡,他的生命屬於祂,永遠不再逃避任何一項挑戰。於是,謝緯毅然決然從仙台回到東京。此後謝緯遇到再辛苦的工作,他也不覺得疲倦。1945 年謝緯與畢業於「東京女子醫學專門學校」(今東京女子醫科大學)的表妹楊瓊英結婚。謝緯與楊瓊英夫婦於戰後 1946 年回台。謝緯除了在故鄉南投「大同醫院」看診之外,同時也到附近弱小教會義務講道,並參加「門諾會山地醫療團」,深入南投、台中等山區為原住民義診。

 

攀岩溯溪 山地醫療

經過二次大戰摧殘的台灣,滿目瘡痍,各地亟待救援,尤其是偏遠的山地鄉。1947 年,擔任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山地傳道部長的孫雅各牧師(James I. Dickson, 1900~1967)鑑於山地醫療資源的缺乏,正好又得知基督教門諾會(Mennonite)打算離開逐漸為共產黨控制的中國時,就到上海去拜會「門諾會中央委員會」(Mennonite Central Committee,簡稱 MCC),邀請他們到台灣為山地原住民從事醫療傳道與救濟工作。

MCC 組團到台灣考察,確定救濟工作的需要之後,於 1948 年正式派遣一批工作人員來台,並與長老教會的同工於同年組成「門諾會山地巡迴醫療團」(Mennon-ite Medical Mobile Clinic, MMC),首先開始在花蓮山區展開巡迴醫療工作,免費為原住民診療。

他們以一輛改裝的美國軍用卡車,做為載運醫藥品與罐頭、牛奶等補給品之用,以跋山涉水的方式,進入偏遠地區行醫,這是台灣醫療史上第一批由外籍人士與本地的醫護人員、傳道人所組成的專業醫療團。後來,MCC 也在台中成立山地巡迴醫療團,正需要醫師協助,謝緯經介紹加入團隊,與孫理蓮等人,從 1950 年秋天起,開始前往南投縣與台中縣從事山地巡迴醫療工作。謝緯在其<在所不辭>一文中提到:「有一天我遇見了孫理蓮教士,告訴我說,她對山地同胞當中患病和垂危的人,內心有一種極大的負擔。『謝醫師,這些窮苦的人們需要你。我們有一個巡迴診所,可以四、五個人一起出診。』這是我的第一個挑戰,而我並沒有逃避。我們一起攀蜒崎嶇的山徑;睡在泥土地上;我們在霧中雨裡全身濕透,然而我們與主同行,拯救生靈,這令人興奮。」

由於台灣的山地陡峭,當時中部尚未有橫貫公路,交通相當不便,因此從事山地醫療極為艱辛。醫療團要深入原住民部落常要步行 7、8 個鐘頭,涉水過溪、穿過陰森可怕的森林,除了自己搬運行李之外,還要運送物資及醫療器材。他們所喝的水未經消毒,三餐也極為簡便,晚上經常是席地而睡。在這種苛刻的生活條件下,謝緯盡心盡力地工作著,同時也多了一些心得:
一、美國人比我們更苦幹。
二、犧牲不是折磨、痛苦,反而是快樂。

 

5 塊錢美金打造希望

有一天,孫理蓮問謝緯願不願意到美國去做進一步研習,以充實自己為更多人服務?這是另一種挑戰,他同意前去。因此,謝緯於 1951 年便隻身前往美國東部進修外科手術 3 年。在美國紐約州的醫院中,謝緯認識了鮑伯.馮雷醫師(Dr. Bob Fin-ley)。當他向鮑伯請教有關改善肺結核病之方法等問題,鮑伯問謝緯,需要多少錢才能建一所療養院(sanatorium)?謝緯回答說,差不多美金 5,000元。

鮑伯聽完之後,即提議說:「讓我們替他們建一所醫院吧!」謝緯一聽,急忙問說:「我們到哪兒找錢? 」鮑伯想了想,答說:「可以從此地開始。讓我們把所有的都捐進去。」兩個人湊一湊,身上的錢只有美金 5 塊錢。鮑伯笑著說:「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你把它收下,然後到我連絡的教會去,把我們所看到的異象告訴他們。」從美金 5 塊錢的信心開始,謝緯與鮑伯分頭設法募款,以完成謝緯回台之後設立肺病療養院的心願。

1953 年底,建議謝緯赴美進修的孫理蓮,親自來到美國水牛城(Buffalo)探望他。孫理蓮想要在南投縣埔里地區設一個包括病院的基督教中心(Christian Center),問謝緯將來回台之後,有沒有意願到埔里為山地人服務?謝緯聽完,即修書回台,告訴太太楊瓊英此事,並表示當孫理蓮在台灣的工作需要人手幫忙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應該盡棉薄之力來支持她。雖然心中已開始盤算,謝緯還是詢問太太的意見,尋求她的支持與協助。因為他非常在意與尊重太太的想法。

1954 年 7 月,謝緯要回台灣時,從美東到美西,沿途募款。有一天謝緯在西岸舊金山舉行募款說明會,講述台灣當時醫療狀況以及他回台之後的理想時,感動了在場的瑪喜樂太太(Mrs. Joyce MeredithMcMillan, 1914~2007),她當場捐出美金 325元。1960 年之後,人稱「美國阿嬤」的瑪喜樂來台與謝緯共事,先後在埔里與二林等地照顧患有小兒麻痺症的小孩,貢獻數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