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受了電視劇的影響,我從學生時代開始,對於急診醫師就有一種異於其他科別的崇拜與憧憬。在家喻戶曉的影集「急診室的春天」裡,醫療團隊合作無間,或者急救或者緊急手術將患者從鬼門關前救回來的一幕幕,幾乎構成了我對急診醫師的最直接的印象。  

 

疲於奔命的急診醫師

實習時終於進入了急診的工作團隊,卻發現臺灣的急診室裡其實鮮少出現影集中瀟灑救人的身影。由於醫療過度的便利,民眾大病小病皆往急診跑,過去自己實習的醫院,患者往往從診區蔓延至整個醫院大廳,有時病床間甚至沒有布簾,只有身著藍色工作服,疲於奔命的急診醫師。家屬不諒解的咆哮、醉漢胡亂出手鬧場以及報紙三天兩頭就會出現的醫療糾紛新聞…,待在醫院的時間越久,過去總是覺得很巨大的急診醫師的背影,現在卻變得很憔悴,很單薄。

而從非洲這樣一個步調緩慢的地方返國以後,這些感覺又更加強烈了些。

同樣慌亂的一個小夜班,天雨路滑,連續來了幾個車禍或摔車的騎士,其中一個年輕人作完 X 光檢查,除了幾處擦傷與一個等待縫合的傷口外,其實狀況相對穩定。由於患者不斷的呻吟,我走過去向旁邊一群看似婆婆媽媽的家屬解釋,等一下裡面用完,就換我們進去縫了。

「急診為什麼要等啊?病人都快痛死了你還不知道,全世界沒有地方像你們這麼慢的啦!」這時候坐在一旁翹腳的中年男子忽然說話了,如果你沒記錯,嚼著檳榔的他是幾分鐘前才到來的,大男孩的父親。

其實有耶,先生,因為你沒去過史瓦濟蘭呀!我心裡偷偷嘀咕著。

 

人力、器材皆不足的急診環境

我還記得,那是大年初一。

今天外科急診區安靜得很不尋常,按照慣例,週末累積的病患在醫院開張的週一如暴漲的洪川洶湧而至時,即使 3 個醫師從早到晚合力也無法看完。但大約下午 3 點一過,整個候診區空蕩蕩的,竟是 1 個病人也沒有。來到這裡的外科急診支援了 1 個月,這還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情況,「或許因為今天是臺灣的新年吧!」我心裡暗暗想著。

這裡的外科急診室與臺灣有很大的差異,3 張大桌子,3 個住院醫師輪流叫號,像是個大型沒有隔間的門診區。由於病人前仆後繼,住院醫師除了第一線看診,大概只有負責比較嚴重的與創傷處置了;舉凡簡單縫合、打石膏甚至是管路移除等工作大多都由資深的護理師協助執行。這在臺灣如果被發現,不是評鑑大大扣分,就是被家屬抱怨檢舉。但在醫事人力資源不足的史瓦濟蘭,這卻是不得以下演變出來的制度。

就當我以為即將要平平安安結束這快樂的一天時,門外傳來了騷動聲。

連續幾個意識不清、渾身血跡斑斑的患者從大門口被推了進來。由於這裡並沒有任何檢傷系統,一個看起來出血狀況最嚴重的男子被直接推入了一旁的急診手術室。我跟著走了進去,一位當地的骨科醫師已經站上前開始評估病人的狀況;令我訝異的是,他並沒有按照一般急救的流程先暢通患者的呼吸道,而是慌亂的開始拿起針頭與管線試圖建立點滴的輸液。我連忙站到病人的頭後方,抓起面照與氣囊開始按壓起來,「這個病人需要插管!」我轉身喊著,一手用力拉開急救車的抽屜。

裡面竟然空無一物!不要說急救用的昇壓劑了,連基本的插管工具都沒有!

這是從來不可能在臺灣出現的情況,卻在這裡的急診室上演了:全院唯一的插管工具在麻醉科醫師手裡,幾乎要過了黃金的搶救時間,我在此能作的,卻是用力壓著手中的氣囊,然後等待。沒有任何心跳或血氧的偵測器,只有大量鮮血不斷被你從喉頭抽出;按壓的手掌開始痠麻,抬起頭與患者翻白的雙眸對望,10 分鐘過去,這是我的行醫生涯中最漫長的一段時光。

麻醉醫師終於來了,隨後抵達的是加護病房接手的人。我鬆開氧氣罩,把現場交給對方,拿起筆燈照向病患的雙眼,兩邊的瞳孔像是黑洞一般,彷彿一切的光線都可以被吸收進去。我忽然想起海的另外一頭,自己的家人與朋友們也許正在拜年,也許正在餐廳團圓慶賀,但在你的眼前,卻有這樣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終究無法平安度過自己的年關。

(圖片來源:blmiers2 via photopin cc

 

病房塞滿急重症患者,一切自己來

有時候在史瓦濟蘭,我時常會分不清楚急診室究竟是在 1 樓的診間,還是樓上的病房。

位於醫院大門口進來右手邊最多人潮排隊的地方,是政府醫院的一般內科門診區。由於看一次病的花費不到台幣 50 元,這裡也成為了一般民眾,尤其是經濟狀況不好的病患求診的首選。尷尬的是,由於缺乏檢傷及真正良好的急診空間,許多內科重症的患者從遠方被推送來此就醫時,礙於現場所擁有的設備,往往沒有辦法在診區就獲得立即的處置。也因此大部分狀況較糟的患者到了一般門診區沒多久,就會被直送進入病房,而我們這些在病房工作的醫師們,便僅能從門診醫師如符文般的手寫病歷中,汲取關於這些重病患者的珍貴資訊。

印象深刻的一次是有個發燒數日的婦女,在前一日我們下班後從門診區被推上來病房。我們看見她時,已經喘得奄奄一息,主治醫師連忙調來 X 光片,這才發現這是一名嚴重膿胸的病患。我們驚訝的不僅僅是過去接近一天的時間內居然沒有人對這名患者有什麼處置,更誇張的是當地的護士們連氧氣都沒有給予。

因此我們決定接下來的處置,全部自己動手來作。

我們從病房搖搖晃晃地,把病人推到外科急診的手術室中,這次學了個乖,什麼所需的器材都自己備好。消毒、局部麻醉、鋪單,我腦袋回想著不久前才在 youtube 上複習過的步驟,拿起手術刀,沿著患者的肋骨劃了下去。拿起器械盲探了一陣,正想放棄換主治醫師再來接手時,忽然的噴氣聲從手心傳來,指尖感到阻力一弱,我連忙撐開肋膜,另一手拿起胸管向前推送,惡臭與膿血終於一起從管線中流出。這個時候,我與躺在手術台上的病患,幾乎是同聲地嘆出了長長的一口氣。

這些原本該在急診室完成的,晚了整整一天,我們總算是做到了。

慢慢把患者推回原本的病房區,承接膿與血的塑膠瓶已積了半滿,我知道這場對抗感染症的戰爭才剛剛要開始:病房會有合適的抗生素嗎?細菌培養的報告會準時送交給我們嗎?問號太多,我卻無法期待得到太多的解答。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春天來臨以前,這些病房裡的急診戰役,勢必還要持續一段很長的時間。             

外科部醫師殷士閔
外科部醫師殷士閔

Latest posts by 外科部醫師殷士閔 (see 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