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期根據賈伯斯(Steve Jobs )的傳記談論他有關健康的一些話題。除了上期談到他的素食,他還有其他的食癖;為什麼賈伯斯有這些飲食習慣?

傳記中他說高中時對科學特別有興趣,但是 1970 年代當他讀下述影響他的書時,顯然沒考慮符合科學否,那 20 世紀初期就出版的書,雖然書封面標榜「科學方法」,但從那書中的陳述看來,不符合 1910 及 1920 年代的科學,賈伯斯 1970 年代看了仍深信不已,臨終前兩年還相信。

我們應嘗試去瞭解,不妨以「empathy(將心比心、同理心、同心共感、同情共感心)」心情去感受。特別找傳記上影響他選擇這食癖的書以及跟此食癖有關的最近文獻,探討這食癖的種種及醫學上的意義。

 

食 癖

賈伯斯是對食物非常挑剔、偏食性的素食者。傳記上常談到他以水果及蔬菜為主的飲食習慣,他認為這樣就能去除黏液及身體臭味,甚至因此可以不洗澡。他經常不洗澡而身體有臭味,同事不滿且不能忍受,主管只好安排他上夜班,沒他人在旁時工作。就是後來已不再是青少年而且已相當成功,25 歲自己主管蘋果公司時,同事還要逼他洗澡。

賈伯斯的飲食怪癖連母親及夫人都擔心他營養不良。他有時幾星期吃紅蘿蔔及蘋果而已。他還常斷(禁)食,認為可以淨化身體。在肝臟移植恢復期間,最需要營養的時機,仍繼續他的斷食,書中還提到他嘗試用瀉劑「清腸」。

傳記說這食癖因他在 Reed 學院時代(1972~74、約 17~19 嵗),讀艾瑞特(Arnold Ehret 1866~1922)的著作《無黏液飲食治療系統(Mucusless Diet Healing System)》有關。這本書是艾瑞特於 1922 年把 25 次的演講稿整理而出版。我看到的艾瑞特的另一本《合理斷食(Rational Fasting)》於更早的 1910 就以德文出版,流行也很廣。這兩本書在艾瑞特死後,仍重印出版,最近幾年的版本,強調依據約 90 或 90 多年前的「原版」,很容易買到或從圖書館借到。

賈伯斯對這些食癖深信不疑,甚至可說「走火入魔」。他很頑固地宣揚並試圖說服別人用此飲食法,有次把公司冰箱中的汽水全換成胡蘿蔔及果汁。傳記中他告訴作者,以前斷食後而大有活力,他可從公司總部走到舊金山(約 70 公里)。不過必須強調這些飲食習慣,並不是有些人所說的是他得到胰臟癌的原因。

賈伯斯治療胰臟癌時,夫人是素食主義者,她對賈伯斯的斷食很不以為然,有時兩人為此爭吵。書中有一段說夫人勸賈伯斯吃東西,夫人告訴賈伯斯這位艾瑞特 56 歲,一跌倒就死了,不像是健康的人。

艾瑞特及艾瑞特主義

在歐美地區,艾瑞特(Arnold Ehret)的著作相當普遍,最少有十幾種語言的譯文本,他的主張有艾瑞特主義(Ehretism)的名稱。兩本書封面的簽名前加上教授(Prof)之頭銜,但他不是醫學教授,也不是營養學或其他有關生物學的教授。從 Wikipedia 的小傳,他在工藝學校教書 15 年,是設計學(Design)教授。

艾瑞特 1866 年生於德國南部,他說他 31 歲時得腎臟炎,有 24 位歐洲的名醫聲稱「無法救治」。他到各地療養院求醫, 1899 年還到柏林研究素食,到大學修生理學及化學課,探討自然療法(naturo-pathy)以及其他各種治療法。以後自己嘗試水果飲食法及體驗斷食,治療自己的疾病,聲稱因此治癒他的腎臟炎,強調這種飲食法帶給他力量及活力。

看來艾瑞特 1899 到 1910 年間發展出他的「治療系統」。他到歐洲及北非洲各地旅遊,宣揚他的治療法。1914 年到美國,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戰發生,沒回去德國而定居加州。1922 年因為跌倒,頭部骨折而死亡。我嘗試讀艾瑞特的兩本書,坦白地講,很難讀下去。所謂的艾瑞特主義,跟其他自然療法、順勢療法(homeo-pathy)及不少的另類治療互相重疊,不易分別。

►兩本艾瑞特寫的書,雖最近出版,仍強調是「原版」的版本。  

無黏液飲食治療系統

艾瑞特認為吃肉、脂肪、牛奶及澱粉類食物,身體會積留大量的毒素,毒素在「黏液(mucus)」內,是人有疾病的原因。他觀念中的黏液很籠統,有時跟膿分不清,還會塞住血管。艾瑞特認為人吃下錯誤的食物會產生黏液,黏液含有毒素。要淨化身體,就要吃不會產生黏液的食物,主張只吃水果、蔬菜,還有其他可以除黏液的食物。咖啡、酒及抽菸都會產生有毒黏液,
他相信黏液及糞便會阻礙血管及腸道暢通,他學說中說不少 V=P-O,V 是活力(Vitality),P是力量(Power),O 是阻礙(Obstruction)。他的各種理論,如人體的代謝理論,百年前就不合當時的科學,最莫名其妙,他認為血液中的白血球,是吃產生黏液食物引起的「廢物」,會引起血液的毒性。

他曾發展出一種草藥的瀉劑,後來出版者認為不宜推銷商業化的產品而刪掉。清腸法在此系統仍是重點,第一課第一句話就說,「醫學上所有的疾病不管名稱如何,都是便秘」。書的第 24 課,一大節教人如何洗腸。沒講多久做一次,認為沒有便秘也要做,睡前先大便再洗腸。

雖然書中第一課說這書不是治療系統,而是復活(regeneration)系統。不過書名是治療(healing)系統。標榜最多是「去毒(detoxication)」,去毒是這系統最主要的論點,去毒不靠藥不靠草藥。靠吃上面提到不會產生黏液的食物,書有一章特別討論過渡飲食法,內有食譜。食用生蔬菜(沙拉)為主,重點在反復「掃除」及淨化消化道(胃、腸),毒素因此可排除。
上期談素食時已講過,水果蔬菜是健康的好食物,不過不能只靠此長期過活。賈伯斯只間斷性短期間吃胡蘿蔔及蘋果而已,這期間之前及之後,他應吃其他的素食。上次提過加上豆類、種子類的素食,營養上可達到互補的功能。

斷(禁)食

上述兩本書,都認為很多疾病可以用斷食醫治,艾瑞特的斷食主要著眼於「去毒」,他認為一般非上述無黏液系統的食物是毒素的來源。要清除身體內的毒素要斷食,斷食後體內毒素才會排出體外,才能啟動自癒能力,因此可治療很多疾病而恢復健康。

賈伯斯的傳記提到好幾次斷食,沒講多久斷食一次。傳記中他說,斷食時「腸胃無需消化各種食物,這給了我無窮的活力」,認為消化食物會消耗太多能量而不能超時工作。他先斷食兩天,再進一步到一星期,他說斷食後反而精力充沛,常會帶給他興奮感。

各種社會及幾乎所有的宗教都有斷食的文化、信仰及實行的辦法,最近幾年艾瑞特的書,仍是 1920 年代初期的科學及醫學,不值得討論其「科學性」。若去查有關斷食的現代文獻,書、文章及其他資訊數都數不清。

學術性的報告反而很少,包括醫師的作者大多不在學術界,在醫學或學術性圖書館難找到這類文獻。在縣、市立圖書館或書店反較容易看到,只稍花點時間找,就找到醫師們提倡斷食的三本。英文的其他有關書籍及資訊更多,網站上中文的各種資訊也一樣多得看不完。

►網站不難找到由醫師寫有關斷食的書,譬如上三本都是醫師的著作。

 

►從網站很容易看到以斷食為主題的書,圖中只是其中的部分而已,市面上還有更多。(從:Google以 fasting and health 去尋找)

現代醫學看斷食

談到斷食須瞭解,斷食有不同的層次。從「純」斷食只能喝水,有些甚至不能喝水,有些能喝液體的果汁。普通超過24小時以上不吃食物才算斷食,斷食當然只能間斷性而已,多久一次及斷食長短期間不同外,斷食前後的飲食,斷食當時的健康情況如肥胖或有疾病的人,斷食的後果相當不同。

為減肥而斷食很風行,不過斷食的減重很容易再增重回來。斷食不是很好的減肥方法,斷食前後的日常食物更重要。圖2第一本書的作者 Joel Fuhrman MD,最常被提到主張斷食有效的醫師。他說若有好好的「監督」,斷食後可降低血壓、減少糖尿病、心臟血管疾病,減輕老化及增壽。他還認為斷食可治療一些自體免疫疾病及發炎性腸道疾病。

看 Fuhrman 的書,他大多寫他自己治療病人的經驗,相當主觀的論點,不是嚴謹的臨床研究,沒在須經審查的醫學期刊上發表。一些研究調查尤其對於宗教的斷食,不能排除非斷食引起的其他因素。最近開始有些生物學的研究,譬如斷食 24 小時後,發現血中人體生長激素(HGH)可升高到 20 倍。最近漸多研究斷食後的生理反應,有更多生物學的研究後,可能可闡明臨床所觀察的現象。

常有人標榜此斷食法可治百病,主要理由仍是上面提到的去毒理論,這也是最多爭論的地方,醫師中贊成者認為我們吃下不少毒素,斷食時,用完身體儲存的醣類,就必須「燃燒」脂肪,這就是去毒的手續。

應注意之處

斷食影響身體,不能貿然嘗試,斷食會引起身體代謝、免疫功能、腦機能、心理上等變化。本有肝病、腎病、免疫疾病、一些藥物使用者、慢性營養不良、懷孕、心律不整,斷食尤其時間較長時,會引起化學成分不平衡及免疫機能異常。若純斷食不喝或減少飲水,更會引起嚴重的缺水,有時會引起休克、心臟疾病、腎衰竭等,甚至突然死亡。

上述的斷食可去毒說法,有人認為反會背道而行,絕食時須分解脂肪,可能因此把儲藏於脂肪中的毒素釋放出來,對身體反不利,跟上面去毒論點完全相反,不過去查醫學文獻,沒找到兩種說法有確定性的證據。

艾瑞特主張的洗腸術,賈伯斯傳記中沒提到。這裡順便提出,用導管插入腸內,容易使腸黏膜受損而導致細菌侵入身體內,在免疫功能有問題,像化學治療癌症、有其他感染或年紀大時,應該盡量不要做,避免增加全身性的細菌感染。還有人認為如此清腸會清除腸內的「好」細菌,改變腸的細菌生態,會有不良的後果。

 

為何普遍 ?

力行無黏液飲食治療系統的人本來並不多,但從 1960 年代開始的嬉皮(hippi)文化盛行時,變得相當普遍。賈伯斯在 1970 年代主要住在嬉皮「聖地」的北加州及 Reed 學院。他在 Reed 學院時讀到艾瑞特這本書,以後認同、著魔於這種飲食及斷食法。身體因此沒有臭味而不必洗澡的說法,在艾瑞特的書中沒看到(不過可能我沒注意到,未詳細看),大概是賈伯斯自己引申的論調。

不過書中提到賈伯斯去參加蘋果公司的慶祝野餐會,素食外有啤酒,他有次帶客人去 Yogurt & Oatmeal 餐館吃早餐談產品。酒、牛奶及燕麥是無黏液飲食治療系統中會囤積毒素的食物,真持續性地只吃艾瑞特主張的食物會營養不良。

看來賈伯斯只是間斷性的艾瑞特主義者,為什麼賈伯斯會相信,為何百年後仍風行?從前嬉皮文化是反權力機構(anti-establishment),現在有些可能是「反醫」心態,最近提倡另類治療及偏方者,就一再強調「醫與藥都以營利為導向的既得利益者」。

最近艾瑞特主義因為賈伯斯而在媒體有更多討論,可能更多人力行。有人認為賈伯斯不是因此而更有創意嗎?何不妨也學他這一招試試看。對此食癖的討論大多數都相當「主觀性」不是以「科學性」的證據來討論。找資訊去探討,仍不能瞭解賈伯斯會深信不已,也許就是他常講的「直覺和心靈的指示」。

 

(封面圖片來源:Martin LaBar (going on hiatus) via photopin cc

小兒科名譽教授朱真一

小兒科名譽教授朱真一

聖路易大學小兒科名譽教授,
台灣大學醫學院醫科畢業,
柏克萊加州大學營養學哲學博士、小兒科及小兒血液及癌瘤學訓練
小兒科名譽教授朱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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