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金興

我如果慢一分鐘到醫院,病患們便多痛苦一分鐘,我不能讓病人多受一分鐘痛苦。 若是我能早一點到的話,甚至可以多救一條生命!   ─謝緯

 

白袍身影 穿梭山城

謝緯於 1955 年與孫理蓮在埔里共創「基督教山地中心診所」(埔里基督教醫院前身),受託兼任首任院長達 15 年,同時也在埔里鎮鯉魚潭畔自辦「基督教肺病療養院」(現為「謝緯紀念青年營地」),收容治療原住民患者。孫理蓮曾說:「謝緯的手太有價值了」。言下之意,謝緯的手是要為病人開刀,而不是用來開車的。因此,為了不讓謝緯過度操勞,特別購置了一部紅色的吉普車給醫院使用,也聘請一位司機開車。

為了患者的需要,謝緯馬不停蹄地奔波於山路蜿蜒的南投與埔里兩地之間。他一方面在山城埔里為病人開刀,一方面也在「埔基護校」上課。他操著生澀的國語、參雜著日語,以及日本腔英語,教授醫藥專業用詞,常使這些學生聽得「霧煞煞」,但他還是不厭其煩地講到下課鈴響,然後又忙著去看診。有時晚上也去原住民部落「往診」。

有一天,謝緯在埔里為甲狀腺病人開刀時,不知何故,病人的血一直噴出來,他趕緊重新處理傷口,才將血止住。但是,到了晚上 10 點多,埔里的護士打電話給已經在南投的謝緯,說病人有狀況,他立刻從家裡趕往埔里去處置。當晚再回到南投時,已經凌晨 2 點。

有一次謝緯「上刀」時,兩位護士偷偷地聊天,又扮鬼臉,學他開刀的神情與動作,結果不小心拿錯開刀用的剪刀。謝緯馬上將不對的手術刀扔在地上,其他護士立刻遞上正確的剪刀給他。等開完了刀,謝緯對她們說:「病人在我們的手中,任何一個動作都不容錯誤的……這事輕慢不得。一旦進了開刀房,病人寶貴的生命就掌握在我們的手裡……。」這是謝緯尊重生命的態度。

 

披星戴月  醫治怪病

烏腳病(blackfoot disease)學名為 spo-ntaneous gangrene (特發性脫疽症)。早期有人稱之為「烏乾蛇」、「飛蛇」和「臭腳筒」(台語)。這種地方病在 50 年代大為流行,又以嘉南沿海一帶的布袋、義竹(嘉義縣)、北門、學甲(台南縣) 4 個鄉鎮為劇,嚴重威脅當地居民,引起醫界及學者極度的重視和關切,紛紛投入研究行列,規劃防治措施。如台大醫學院董大成、葉曙、陳拱北、曾文賓、連倚南等教授。

得知烏腳病在台南鹽鄉蔓延的消息,孫理蓮所屬的「基督教芥菜種會」(The Mu-stard Seed Mission)於 1960 年在台南縣出資興建「北門憐憫之門免費診所」。凡是病人來就診、手術、住院,連同醫藥費,完全是「免費」的。為了工作得以順利開展,孫理蓮邀請和她共事多年的謝緯醫師來為病患開刀,以及北門當地的基督徒醫師王金河( 1916~ )負責照料住院病人。這三人是醫治烏腳病的「鐵三角」,其中謝緯與王金河兩位醫師曾分別獲得第二屆(1992)及第七屆(1997)「醫療奉獻獎」。

「免費診所」正式開辦以後,謝緯固定每週四下午為患者開刀。50 年前「免費診所」的醫療器材不齊全,手術房沒有冷、暖氣,其他設備也很簡陋。而且,診所裡只有 1、2 位護士,人手不足,所以當謝緯要去北門為患者(包括烏腳病、盲腸炎、脫腸、痔瘡……等)開刀的那一天,上午 10 點多就包一輛計程車,從南投帶著弟弟謝綸、護士、助理以及手術用的器材、消毒過後的紗布,一起前往距離約 150 公里的台南縣北門鄉,開始一系列的診療工作。

謝緯到了「免費診所」之後,都會先巡視一下住院及門診患者,親切地跟他們問候以及安慰,然後就走進克難的開刀房,站著工作 5、6 個鐘頭。往往開刀至夜深人靜,回到南投時已經是隔天凌晨 1、2 點。其他時間若有病患需要進行截肢手術時,他亦風雨無阻前往義診。

對於烏腳病患因當時醫療技術關係,必須截肢而心感無奈且憐憫的謝緯,在日記中痛心地寫道:
「今天要去北門,連續三日都沒有在家,覺得很累。但是,北門有三個烏腳病的病人要截肢,最近覺得這樣做似乎是在破壞身體,很不願意如此做,但是又沒有新的治療法。這是一件對患者好的事情,但是我的內心覺得很對不起,我的行為和我的內心有爭戰,切斷腳又不會再長出來。若是二隻腳都切,感覺非常悲慘,所以我一直在想有沒有其他新的治療法。」

謝緯每次在北門為烏腳病患施行完手術,總會感嘆地說:「難道沒有根本的治療方法?」雖然截肢不是根本之道,但是從沿海各鄉鎮仍然湧進無數患者,進入「憐憫之門」接受治療。

台人自辦 教會醫院

1961 年起,謝緯又將醫療觸角延伸至彰化縣的貧窮海邊。從多年來與外國宣教師合作的經驗與體會中,謝緯心中有了另外的負擔與理想,那就是不靠外資,而由台灣人自己籌辦教會醫院。

當時在台灣的基督教醫院皆由外國人出資創辦以及經營,例如馬雅各醫生(Dr. James L. Maxwell)的「看西街醫館」(1865 ,今新樓醫院)、馬偕博士( Rev. George Leslie Mackay D.D. )的「偕醫館」(1880,今馬偕紀念醫院)、蘭大衛醫生( Dr. David Lands-borough Ⅲ )的「彰化醫館」(1896,今彰化基督教醫院)以及二次戰後成立的「基督教門諾會診療所」(1949,今基督教門諾會醫院)、白信德醫師( Dr. Signeberg )的「屏東基督教醫院」(1953)、以及戴德森醫生(Dr. Marcy Ditmanson)的「嘉義基督教醫院」(1958),到譚維義醫師(Dr. Frank Dennis)的「台東基督教醫院」(1964)等。

謝緯與外國慈善機構長期接觸與合作過,他看到這些外國人為台灣做出那麼多的貢獻,深感此時的台灣,急需培養並深耕本地人「自立、自治、自養」的責任,謝緯說:「我們也會、我們也能辦基督教醫院……為什麼一定得靠外國人才能夠辦到呢?……該是我們自己辦,自己努力的時候了」。

在他結合其他基督徒醫師共同努力之下,第一家台灣本地人興建的基督教醫院,於 1964 年 11 月 3 日落成,名為「二林基督教醫院」(今彰化基督教醫院二林分院),謝緯只兼任該院義務醫師。

有一次謝緯要去二林看診的時候,外面正好下著滂沱大雨,又夾雜雷聲閃電。太太擔心地對他說:「這麼壞的天氣,你就甭去了,那邊可能不會有患者。」謝緯卻認為,如果有1個患者前來就診,那麼就算他冒著風雨前去,也是值得的。於是,謝緯就從南投鎮坐計程車繞道彰化至溪湖,想在那邊換搭客運到二林。但是因為路面淹水,客運停駛,他只好再從溪湖搭計程車去二林。當謝緯抵達醫院時,已經有 8 個患者在候診,其中有一位需要動手術。他說:「當醫生的快樂不是得到金錢,而是得到患者的信賴。」

儘管從南投到二林的路途遙遠,他仍然告訴醫院職員:「無論何時病人需要我,我會馬上來。」就算有一次騎著摩托車去二林,回程車燈壞掉,他摸黑騎回南投時,也覺得是一趟「快樂的旅程」。

除了義診之外,他也善待病人,常私下把錢放在貧困患者的藥袋中,他說:「不要把醫術當算術」。當這家醫院有經濟困難時,他屢次率先奉獻,增添醫療設備、改善工作環境。他的奉獻或捐款,向來不是一般人的「意思、意思,1、200 元」,用一點錢來避免麻煩,乃是盡其所能。對教會、醫療機構,1 萬、8 千的奉獻是常有的。在二基醫院感覺手術房太熱,他購買一部冷氣機要送給醫院,可惜在安裝之前,他就已經別世。

 

醫治病患 捨命以終

謝緯過世前的 10 年( 1960~1970 ),他的工作量達到最高峰,這期間他一個禮拜之中所跑的醫療行程,包括南投、埔里、二林以及北門,至少 400 公里以上。加上 1964年以後又陸續擔任長老教會要職,必須時常外出開會,或處理教會相關事務。家人幾度要謝緯珍惜自己的身體、捨棄一些工作時,他卻說:「趁我還強壯有精神時,多做一些事。」

1970 年 6 月 16 日晚上 11 點多,謝緯還在「北門免費診所」為患者施行手術時,接到二林基督教醫院打來的電話,通知謝緯二林有急診病人需要開刀。謝緯表示,北門的手術要到半夜才會完成,所以他隔天才能夠到二林。他吩咐護士先為患者打止痛藥,安撫一下病人的情緒。謝緯工作到隔天( 17 日)凌晨 1 點 30 分,當他回到南投時,已是清晨 4 點。

當天早上 8 點多他就前往埔里為患者診療。中午時分回到南投,接替夫人看診。吃過午飯,回房小睡片刻。但不到一會兒,太太即訝異地看到謝緯從床上一躍而起,尚是睡眼惺忪,卻已經邊走邊穿著襪子,急著要出門去二林。夫人楊瓊英見狀,不捨地勸他多休息一下,並關心地問道:「你才從埔里回來不久,休息還不到 10 分鐘又要出去了,這樣子不會太累嗎?」

謝緯答說:「不會的。我必須 2 點到二林。我如果慢一分鐘到醫院,病患們便多痛苦一分鐘,我不能讓病人多受一分鐘痛苦。若是我能早一點到的話,甚至可以多救一條生命!」這是他留給妻子的最後一句話。1 點 30 分,不願勞煩他人的謝緯,一個人就開著車子前往二林。不幸途中於南投縣名間鄉往二水的公路上,意外撞到對向的路樹而車禍身亡,結束了他 55 年的歲月。

6 月 22 日的告別禮拜,約 3 千多人參加。出殯的行列,大排長龍。路邊及走廊擠滿了人群,有站著的、跪著的,甚至也有哭倒在地的。「痛失英才」、「英年早逝」、「哲人已遠」道出人們對謝緯最終的懷念與不捨。然而,謝緯為醫療犧牲奉獻的生命故事,已成為台灣醫療的典範,也是「在需要的地方 看到自己的責任」之最佳寫照。